幸福与文青无关

这一年，互联网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。Twitter的引爆流行让国内也一拥而上地出现了四到五家mini blog。微软给facebook的注资让每个人都暗自估算了一下facebook的市值，于是，“成为像facebook”那样成了中国互联网的强心剂。“海内”上线。社会化网络（SNS）和社区开始成为每个从业者挂在嘴边的关键词。这让刚刚毕业的我竟有些莫名，要知道我的毕业论文的文献综述做的是Virtually Community，中心部分是用户研究。研二上的最后一门课是“社会网理论研究”。这一切都让我感觉像学院生活的实践版。当然，工作了以后发现，这一切比学院里难很多，也有趣很多。什么是一个社区的关键，怎样才是建立一个社区的正确道路似乎并没有现成的答案。类似在学院的CMC研究里，online relationship到底和线下关系是怎样的相互作用也没有定论。今天坐公共汽车，赫然看见车身上的广告“校内网，一个真实的社会网络”、“上校内网，做快乐的上班族”，如此直白地展示了它的用户诉求和卖点。然而，真实身份是虚拟社区的必要条件么？如果不是，那怎样一个身份才是虚拟社区的必要条件呢？至少要是一个稳定的身份。除此之外，身份、职业、收入、长相……这些在虚拟社区中是不是如此重要？除了facebook之外，有没有第二条道路可以走？

每一个人维持自己虚拟身份的能力如此有限，决定了社区道路迟早会洗牌，会出现有限几家大头，而其余则会一直是尝鲜者们的玩具。

上面谈到当然是小鱼小虾2.0们的举动，大鳄们的动作我很少观察，故不做评论。

这一年，房价疯涨，CPI疯涨，股市不正常地波动。前几日阴天，天空是黑黄之色，整个北京堵得一塌糊涂，交通广播里说和平桥西着火，所有的车按着喇叭，车灯如同鬼火摊死在马路上。这个时候往往想起那个逝去的朋友（或者不能说是朋友）留下的话。GFW一样强劲，每天有无数信息无声无息地逝去。个人无法知道社会表面下潜藏的动荡与矛盾。偌大的北京，你无法理解在餐馆当服务员月薪1000的每天梳一个发髻的小姑娘；你也无法理解传说中处在社会顶层的在中国富豪榜里的人物（你甚至都不能想象）；你也无法理解“老子拿出证件来吓死你”的人物。你能理解什么？你只是一个人，一个人面对这个阶层差别巨大的北京，充满了不知所措和渺小感。你所能做到只有两件事情，一件是假装除了你之外的不能理解之物都不存在，或者存在了也理所当然，这样你可以安然生活在自己的地图里。另一件事情，另一件事情是所有学社会科学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，就是百思不得其解，苦苦思考这差别巨大、社会荒凉的原因；思考所有你不能理解的社会结构的由来，更强烈一点，思考它会变成怎样。这样一件事情会带来痛苦。为什么这样多的，数以千万计的人会以这样不同的收入、背景、思考方式、社会地位存在在同一个空间里。这样的思考会带来痛苦。

也许没有人意识到，现代社会的“游牧”民族远远比远古的游牧困难很多。试想你去过服务员小姑娘的生活，去过大街上贴纸片办证卖光盘的小伙子的生活，去过有一个“可以吓死人的证件”的人的生活……这样的角色转变是不是比远古游牧更艰难？所以在北京这样一个诡异的现代都市里，每个人都必须这样：找到同类，小心翼翼地找到一个社会夹缝把自己安放下来，然后按照一条典型的道路往上爬，终其一生把自己在社会结构的位置提高一点。注意，不能左顾右盼，任何偏离原来道路的事情都是危险的。人和人，人群和人群，甚至文艺一点来讲，一个亚文化群和另一个亚文化群，已经不能够互相了解，也没有人愿意浪费这个力气去互相了解。光呆在自己这个地方已经够费神的了，应付一个现代生活需要太多的知识和技能，远远多过于我们的想象。例如，关于信用卡的知识、医院的知识、买房的知识、投资的知识、甚至如何买火车票的知识……我们生活在重重壁垒之中。

所以，想至少能在身体、思想的一方面过上游牧生活，需要巨大巨大的好奇心、想象力和艰苦卓绝的努力。在现代社会突围——有没有人有过这个梦想？

这一年，一切表面看上去光鲜无比。Hexie社会、经济增长、奥运光环……实际上的暗流没有人能够尽数洞察，事实上这么多年也没有被完整洞察过。更重要的是，每个人都被成功地卷入自己狭小的生活夹缝里苦苦奋斗，成为这光鲜世界的稳固基石。南方周末的年末《系统》，像送给所有人的礼物——所有在夹缝中的人，提醒他们抬头看看整个的全貌。看看系统是如何运作，而我们是如何局限在这系统之中。

这一年，我开始工作。突然有了一个人面对世界的感觉，或者，仅仅是面对北京。我像所有刚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，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，觉得人生还有无数新鲜有趣的东西等待我去摘取。我多么幸运，有更多的人，一个人面对世界只能感到绝望。而那些更敏感的人，更敏感替别人感到绝望的人，已经不能发声，在冷雨中逝去。

这一年，我进入豆瓣，这是一份让我真正高兴的事业。这一年，我搬家了，开始每天做饭煲汤，学习照顾自己。这一年，感谢小象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，虽然现在是他最为艰难的时期，但我相信更好的局面一定会来临。这一年，我开始真正认识自己的能力，以及，局限。

这一年，最庆幸的事情是我还对这世界贪心。

这一年最后要感谢的是妈妈寄来的红薯干和张大春的《城邦暴力团》。他们将陪伴我度过最后的夜晚。